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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风雨中的小莴苣

 
梅雨季节,淫雨绵绵。连日阴雨,心情压抑,人都发霉了。那天下班回家后在楼下碰到隔壁阿姨,说尖峰山下市政工程施工,明天要把山下种的菜地清除,她知道我喜欢吃莴苣,说地里还有一些小莴苣,如果我喜欢就去拔回来,因为那菜地本来就是市政工程用地,不拔了的话,明天也会被白白推掉。淫雨纷纷的傍晚,上尖峰山还是有点麻烦,邻居阿姨见我犹豫,劝说道:“很鲜嫩的小莴苣,可以当生菜来吃的,不拔了,推掉了也可惜。”看着阿姨的古道热肠,想起了外婆的莴苣,记忆中那淡淡的清苦味。
粤北的冬天很冷,很多菜不容易种,耐寒的莴苣却长得特别的好。莴苣绿油油地长在自家的菜园里,灰蒙蒙的冬天,跟莴苣做伴的也只有芹菜。 天气暖和的上午,外婆会带着狗儿去菜地拔莴苣,外婆经常唱着那首童谣:“莴莴笋,一捆捆,拿回家家炒河粉。”,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,冬天的莴笋炒河粉确实好吃。“可是家贫风物晚,郎当莴笋斗春盘。”。 莴苣淡淡的清苦味,成为了我童年冬天的童话。
市政工程施工,菜地已经是一片狼藉,而连日的阴雨又把小莴苣吹的东倒西歪,鲜嫩妩媚的凌乱,让人心疼。嫩叶在风雨中摇曳,拔也不是,扶也不是,正为难时,天突然下起了大雨,傍晚的大雨,来势更猛烈。匆匆忙忙拔了一小袋莴苣,赶紧跑到施工人员的小工棚里躲雨。工棚是那种整装的棚子,平时估计是给工人们临时放工具、换衣服的简易集装箱吊装棚,窄小的只能容纳一、二个人。雨天的傍晚,工人们下班早,里面没有人。狗儿赶忙跑进去先躲一阵疯狂的大雨。就在这时,突然发现对面路上风雨中飘摇着一把小雨伞,如同雨打浮萍,起起伏伏,朦朦暮霭中,细看是一个女孩抱着一个婴儿,深一脚,浅一脚,摇曳在风雨中,二人都全身湿透了。尖峰山里面没有了人家,狗儿以为是外地人走迷了路,赶紧大声喊道:“里面没有路了,这么大的雨,你去哪里?”。“回家,翻过山去是南山山庄。”显然,这女孩不是外地人迷了路,而是很熟悉翻过尖峰山可以到南山山庄。“这么大的雨,淋湿了会感冒的,先进来躲一阵雨再走吧。”狗儿招呼劝诱她。也许她看狗儿不像坏人,或许是雨的确大的没有办法再往前了,她抱着婴儿进来了。棚子本来很小,她全身湿透挤了进来,身上带着一股寒气。“去哪里了?这么晚走在这样的风雨中?”,狗儿试着打破风雨声,让她觉得放心地问道。“孩子发烧了,抱去二幼看了一下,坐车在金晖下的,走路过来回南山山庄里面。”。二幼回南山山庄是没有直达的公交车,如果转车绕演达大道,那就绕了一大圈,天气好,熟悉路的话,在金晖下,翻尖峰山走路回南山山庄里面应该是正确的,还比坐公交车绕一大圈快。但这么一个风雨交加,风大雨大的傍晚,一个女孩抱着一个刚刚满周岁的婴儿!
女孩自己说是四川的,夫妻来惠州打工,为了节省钱,住在南山山庄里面简易的临时小木房里,也就是蜗居吧。早上孩子发烧,抱着去二幼看了一下。寒雨中,那孩子也冷的瑟瑟发抖,嘴唇都黑了,不停地哭。尽管女人自己也一身寒气,女人掀起衣服给孩子喂奶,孩子含着奶头还不断的哭泣,显然,孩子不是饥饿,而是寒冷。大雨却不见有停的迹象,挤在那样小的棚子里,女人掀起衣服给孩子喂奶,狗儿倒是觉得很尴尬,也许,是母亲习惯了,也许是母亲的伟大之处吧。雨水从她湿透的头上滚落下来,晶莹剔透,玲珑别致,突然发现,这四川女孩很美,一湾春水,二片莲花,如同我手里提着的莴苣,是的,那不就是活生生的一根莴苣?那样鲜嫩,那样可爱,不是,是二根,还有一根,漂淋在风雨中的弱小莴苣,那样白白嫩嫩的鲜嫩!那样的清苦!
雨似乎一时歇不了,却渐渐小了些许。淫雨霏霏的傍晚,天愈来愈黑。看看那女孩手里的小雨伞,比狗儿的更小也更陈旧,“这雨恐怕一时停不了,现在雨小了一点,赶紧抱孩子回家吧,我给你换一把伞,我这伞大一点,我就住在名流印象附近,比较近。”,因为棚子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打车都没有,即使有,也真的要绕一个大弯,趁着天没有黑,劝女孩早点回家。女孩有点不好意思换伞,狗儿告诉她,狗儿的伞也是旧的,只是大一点,好遮盖着孩子,她才同意拿上,一再坚持要还回给狗儿。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,一把旧雨伞,何必挂在心上。狗儿送她出了棚子,目送她摇曳在淫雨霏霏的风雨中。那漂淋在风雨中的弱小莴苣,越漂越远,渐渐消失,手里提着的那袋小莴苣却愈来愈沉重、沉重、沉重!
《传灯录》记载,宋太祖赵匡胤还是贫困潦倒草民时候,偷了卓庵大师的莴苣。卓庵见赵匡胤相貌魁武伟岸,龙行虎步,知道是英雄落难,赶紧谦恭地走上前去,取了大量的莴笋馈赠给赵匡胤。后来,赵匡胤即位后,得知卓庵和尚还活着,为当年自己落难时候救过自己的卓庵大师修了一座“普安禅院”。原来,那样清苦的莴苣与皇家有过那么深刻的缘分渊源。谁又知道,刚刚漂淋在风雨中的这个小婴儿,那小莴苣,会不会是未来的民选总统呢?狗儿没有卓庵大师那个慧眼,也许,他只是那普普通通的一个背井离乡打工仔的孩子,平平淡淡活在都市匆匆忙忙、擦肩而过的人流之中,普通到没有人知道襁褓中他曾经摇曳过在风雨中。
淫雨霏霏,雨打芭蕉,下个没完没了。提着刚刚摘好的小莴苣,一脚泥一脚水,一脚深一脚浅蹒跚踏在风雨中。小雨伞的雨滴,滴滴滴落在我心里,手里提着的那袋小莴苣沉重的几乎让我窒息、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漂淋在风雨中的弱小莴苣。春雨绵绵湿惠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,几家高楼听夜雨,几人飘落淋街头?
那漂淋在风雨中的弱小莴苣,那跟着打工父母背井离乡,蜗居在贫民窟里的弱小莴苣,尽管经历人生苦短,去日苦多,变幻莫测的清苦,任风雨飘摇,岁月静好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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